重印《孽海花》序言
来源: 本站   发布时间: 2013-12-30 22:43   2219 次浏览   大小:  16px  14px  12px
此为柴德赓1962年为中华书局重印《孽海花》所写序言。此为一份抄稿(为次子柴邦衡所抄写),并有柴德赓的校对笔记。在编辑过程中,对个别文辞进行了调整。此次《史学从考》重印,增加此论文。

《孽海花》是晚清一部有名的小说,以洪状元和傅彩云的结合为中心描述同治光绪朝三十年的有关时事、社会风尚、历史人物。事实大部分是有根据的,笔墨却也干净而又生动。自从1903年最初出版起,一直为世人所喜爱。鲁迅先生把它列为清末四大谴责小说之一,也有人认为这是一部历史小说。

这部书写作时代,正值义和团运动失败,中国半殖民地的地位已经完全形成。有志之士,目睹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侵略愈加深入,清朝统治者对人民的压迫丝毫没有放松,并且勾结外国帝国主义来巩固它对人民的统治。资产阶级企图通过改良主义改变政治的愿望已成泡影,以孙中山为首的资产阶级革命派,正在宣传革命、组织力量。这是一场大风雨爆发的前后,人们思想上正在波涛起伏的激烈动荡,都想找到一条国家和个人共同出路。

《孽海花》的原著者金松岑,名天翮,又名天羽,吴江人。他生于1874年,青年时期即已倾向革命。1903年参加上海爱国学社,和邹容、章炳麟、蔡元培等往来,更激起他宣扬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热情。他写过一部《女界钟》,对男女平权,妇女参加政治运动,作了有力地宣传。又翻译了一部写俄国虚无党人史为主要内容的《自由血》,和日本宫崎演藏写的以孙中山革命经过为中心的《三十三年落花梦》等。他的笔名有“麒麟”、“金一”、“爱自由者”、“天放楼主”等。很多作品发表于《国粹学报》、《新小说》等刊物中,对当时社会的冲击力量是很大的。这部《孽海花》就是1903年开始写的,他本有整个计划,想从同到光绪三十九年,但他实际只写了六回就中止了。他写的第一、第二两回,首先刊载于1903年在东京出版的《江苏》杂志第一期上。第二年他的朋友曾朴创办“小说林社”,他把写好的几回交给曾朴去发表。因为曾朴提了个通盘写作的意见,他就把续写的责任交给曾朴。曾朴一气呵成连改带写,写成了一个二十回本。1905年以“东亚病夫”的笔名由小说林社出版,这是《孽海花》第一个完整的本子。

曾朴,字孟朴,常熟人。生于1872年,父名之撰,字君表。亦当时名士,即《孽海花》中的曹公坊。曾朴十九岁和汪鸣銮的三女结婚,汪即《孽海花》中的钱唐卿。曾朴父子在北京住了相当长的时间,和官场有关系,和名士有往来,特别是江苏的同乡中的京官。自翁同龢(书中的龚和甫)、潘祖(书中的潘八瀛),以至洪钧(书中的金汮)、吴大徴(书中的何太真)、陆润庠(书中的陆菶如)时常相见,交谊更深这些人都是政局中重要人物。因此他对当时朝政得失,统治集团内部的斗争和大小官僚的贪脏枉法,蝇营狗苟,知道的比较清楚。其中有的是掩盖不了的秘密,早已公开了的。有的是在当时一部分人中流传着的。这对曾朴写《孽海花》是有利的条件《孽海花》所以流行如此之速,再版达十五次,和书中的内容足以引起当时人的兴趣有一定的关系。

曾朴的思想和金松岑比,有相当距离。金松岑的原稿虽只六回,可是反对帝国主义侵略和封建专制的意识比较强烈,如第二回金松岑原作回目是:

世界强权俄人割地·科举佳话学究谈天

从这回目上看已经可以知道上一句是针对咸丰八年(1858年)以后,帝俄割去黑龙江以北和乌苏里将以东地方而发书中很坚决的断定:“论起光复的理由来,那异种人入来宰制一国国民,无论一、二百年以后没有光复的道理”。

小说林本第二回则改作:

金榜误认香魂坠地·杏林话泪落客谈天

不仅从回目,内容也大的改动,反帝思想消弱了。到了1928年曾朴修改本,把第二回前面他自己从前写的反对迷信、科名一段也删去了。其中有这样的警句:

“当着那世界人群掷头颅,糜血肉,死争自由最剧烈的时代,正是我国民呕心血、绞脑汁、巴结科名最高兴的当儿。列位你们猜猜,这‘科名’两字,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天地生成,祖宗养成,我这四万万人的特别原厧,应当迷信这个吗?咳!咳!这便是我国民一段最痛心的历史。受了一千年海洋深的大海,到如今尚不肯醒来,还说是百年养士之鸿恩,一代搜才之盛典哩。呸!呸!什么鸿恩!什么盛典!这便是历代专制君主束缚我同胞最毒的手段。要知棘闱贡院,就是昏天黑地的牢狱;制义策论,就是炮烙桁杨的刑具;举贡生监,就是斩绞刑徒的罪料。所以自从‘科名’两字出现与我国,弄得一般国民,有脑无魂,有血无气,看着茫茫禹甸,是君主的世产赫赫轩孙,是君主的世仆,任他作威作福,总是不见不闻,直到得异族凭陵,国权沦丧,还在那里呼声如雷,做他的黄粱美梦哩。

把这样的议论全删去,可见曾朴晚年连反对封建的力量也大大减轻了。曾朴辛亥革命后做反动政客,晚年又搞文学活动。他的修改本第二回直接说“大清朝应天承运,奄有万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列圣相承,继继绳绳,正是说不尽的歌功颂德,望日瞻云”。这些连小说林本也没有的话,不知为什么要那样。如果是在清朝统治时代写的,也还可以说是放个烟幕弹,做些掩盖工作。偏偏是在1928年写的,除了说曾朴的思想越来越退步,又能说明什么呢?

但曾朴对《孽海花》这部书,即使是1928年的修补也还有他一定的贡献的,有的年代前后相差过远的作了移动,特别是补写了自三十一回到三十五回,刊载于《真美善》杂志中,总算把内容写到戊戌变法时期。这次中华书局重印[1]的本子收入这五回,可算是《孽海花》的足本了。

金松岑卒于1947年,曾朴卒于1935年,他们对《孽海花》这部书的贡献也只能看到这样。

关于《孽海花》的作者和版本问题,就谈这些。下面着重谈谈这部书的内容。

按照曾朴手拟《孽海花》人物名单[2]来看,是要写旧学时代、甲午时代、政变时代、庚子时代、革新时代、海外运动等六方面的事情,实际只写了一半。

本书从同七年(1868年)洪钧中状元说起,大约三年之后洪钧纳傅彩云为妾。全书贯穿着这两个人的离合悲欢。其中出使俄、德、法、比一段国外的叙述,也极有趣,如遇瓦德西之类,当然出于虚构。但傅彩云以妓女而为状元夫人,公使夫人;觐见德皇这些事情,故事性很强,喜剧性也很丰富。从小说角度讲非常能吸引人,从本书内容讲,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觉得这部书反映三个方面的内容。

  1. 反映当时各个方面的政治斗争

    本书所写的三十年事情,牵涉到许多重大的政治事件。从对外关系讲,光绪十年的中法战争,二十年的中日战争,这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两次战争。中法战争后期,中国已反败为胜,清政府却同法国讲和本书收入一篇“花哥曲”,对刘永福,冯子材等英雄抗御外辱的事迹,长歌当哭,不能不使人深深感动。本书第六回说:

    若不是后来庄芝栋保了冯子材出来,居然镇南关大破法军,杀了他数万人,八日中克复了五六个名城,算把法国的气焰压了下去,中国的大局,正不堪设想哩!只可惜威毅伯只知讲和,不会利用得胜的机会,把打败仗时候原定丧失权利的和约,马马虎虎逼着朝廷签定,人不知鬼不觉依然把越南暗送。总算没有另外赔款割地,已经是他折冲樽俎的大功,国人应该纪念不忘的了!

    这里作者的政治态度是明显的。中日战争那一回,写李鸿藻、翁同龢等主战,李鸿章主和,而湖南巡抚吴大徴(何太真)慷慨请师出关李鸿章所部军队既无一战决心,临时又不堪一击吴大徴挂着度辽将军汉印,书生谈兵,结果三战三北,不可收拾。本书对李鸿章畏惧日本,一味主和,深加贬斥;对吴大徴也冷讽刺热嘲,对翁同龢的失鹤零丁,二十五回回目“疑梦疑真司农访鹤·七擒七纵巡抚吹牛”相对,也不无相对贬议。如与三十三回“保残疆血战台南府”比观,对台湾人民的抗日,写得是有声有色,便可知著者对人民奋勇抗敌和官僚卖国负国之间的爱憎是很鲜明的。

    其次,从统治阶级和人民之间的矛盾讲,统治阶级政治腐化,上自亲王、军机大臣,下至地方官,没有不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压迫人民群众的。清朝政府对帝国主义畏之如虎,已经激起人民群众无比愤恨。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和他的同志组织兴中会,举行乙未广州起义,这是当时最先进的思想,最革命的行动作者支持这种争取自由,反对专制的思想,虽然不能彻底,但对促进辛亥革命还是有影响的。

    关于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主要的是反映帝党和后党之间的矛盾,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的斗争,亦即一种改良主义的思想和顽固保守思想的斗争。这种斗争贯穿在整个近代史中,但在这一阶中矛盾正在发展。第三十四回写唐常肃(即康有为)素王改制谈,讲戴胜佛(即谭嗣同)和陆皓东的关系,正说明后来爆发为戊戌政变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斗争。

    关于写张佩纶的左弹右劾,写张荫桓的专权奉承,写慈禧太后的阴毒险狠,写大刀王五的正义行动,这些都是在政治斗争中的点缀。但从全书来说政治斗争写得不算出色,这主要由于是比较一般的,够不上代表当时最进步的力量。

  2. 反映当时所谓名流学者的动态

    当时所谓名流学者大概有三种人第一种人看到时势岌岌可危,讲求富国强兵之策,折冲御侮之道,直截了当地学洋人、通洋务、谈世界大势,高居外交官的地位这种人可以十八回味莼园参加谈瀛会的那些为作为代表。那次会议发起人是薛淑云(薛福成),与会的是:

    吕顺斋(黎庶昌)、李台霞(李凤苞)、云仁甫(  )、徐忠华(徐建寅)、马美菽(马建忠)、柴韵甫(  )、俞西塘(   )、王子度(黄遵宪)、金雯青(  )、匡朝凤(汪凤藻)。

    这个谈瀛会上谈的问题很广泛,意见也不一致,主要的问题,像李台霞说:

    “西国富强的本原,据兄弟愚见,却不尽在这些治兵、制器、惠工、通商诸事上头哩!第一在政体。西人视国家为百姓的公产,不是朝廷的世业,一切政事,内有上下议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有议政的权柄,自然人人有爱国的思想了。第二在教育。各国学堂林立,百姓读书归国家管理,无论何人不准不读书,西人叫做强逼教育。通国无不识字的百姓,即贩夫走卒也都通晓天下大势。民智日进,国力自然日大了。又不禁党会,增大他的团结力﹔不讳权利,养成他的竞争心。”

    这位柴韵甫倒很能替统治阶级设想,他后来做日本公使就实行他自己的话,压迫和干涉学生讲革命,可是宣传革命造就叛逆的最好场所。像这样的人当然是反动的。总的说来,这些人中有些议论还是可取。像马美菽说:

    “现在我国民智不开,固然在上的人教育无方,然也是我国文字太深,且与语言分途的缘故,哪里能给言文一致的国度比较呢!兄弟的意思,现在必须另造一种通行文字,给白话一样的方好。”

    这是文字革命的先驱者,今天看来不算新鲜,当时说来,确是崭新的很有见地的议论。薛叔云说:

    “孙子曰:‘毋恃人之不来,恃我有以待之。’为今之计,我国只有力图自强,方足自存在这种大战国世界哩!”“即如现在交涉里头,有两件必须力争的:第一件,该把我国列入公法之内,干事不至十分吃亏﹔第二件,南洋各埠都该添设领事,使侨民有所依归。”

    这些话,倒是有所见而云然,特别是南洋设领事一事,后来采用薛的建议,对国家是有益的。

    第二种人,以考据词章金石史地之学著名的,这是反映那个时期学风的主要方面,在本书中可以第二十回云卧园中给李纯客做寿那一幕为代表,这次到会的:

    庄小燕(张荫桓)、成伯怡(盛伯熙)、李纯客(李慈铭)、袁尚秋(  )、荀子佩(沈子培)、段扈桥(  )、姜剑云(  )、米继曾(费念慈)、闻韵高(文廷式)、汪莲孙(王懿荣)、林敦古(  )、钱唐卿(汪鸣銮)、黎石农(李文田)、易缘常(叶昌炽)、金雯青(  )。

    这十五个人中,翰林居多数,但他们是翰林中比较有学问、有著作、有收藏的人。特别要说李慈铭,是当时大家公认为有学问、能写文章的。可是他是部营,不是翰林。京官越穷脾气越坏,他和庄寿香(张之洞)是老朋友,后来因为张之洞说当今文人王壬秋第一,李越缦第二,从此有裂痕,愈久愈深。但是张之洞时还给他寄钱来。潘伯寅想起没有送他月费一定要挨骂。本书对这个人的刻画,可以说入木三分。

    曾朴的父亲和李慈铭熟识,这一席人曾朴大致都见过,因此形容这些人虽然只有简单几句,都搔到痒处。如写沈子培:“一个是衣服破烂,满面污垢,头上一顶帽子,亮晶晶的都是乌油光,却又歪戴着”(十一回)。写叶昌炽:“看时,却是个黑瘦老者,危然端坐,彷佛老僧入定一样。原来是潘八瀛尚书的得意门生、现在做他西席的叶缘常(二十回)。都是形容的惟妙惟肖的。至于云卧园筵钱每人将家藏的珍物编成柏梁体诗一句,确是每人所有的精品。这段虽有掉出袋的嫌疑,但写个人的特色是确切不可移的,也正可反映当时正值内忧外患交迫的时候,这些文人学士钻在故纸堆中,玩古董、藏异书,对国计民生漠不关心,仿佛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关系,这是中了考据的毒的缘故。但是当时翰林中讲考据的毕竟是少数,比那些光会吟风弄月,写写白格子的毕竟要高一筹。

    第三种人是放浪不羁的名士。《孽海花》第三回中写龚定菴和颜太清一段暧昧关系,有写他儿子孝珙的古怪脾气,真有些离奇。因为定菴是早已知名的人,他父子的故事,流传已久,因此阅者并不觉得惊讶。

    但是,书中对定菴的学术评价,认为他是有关清朝学术统系变迁的人,清朝学术,第一期顾、阎诸大儒,能提出实证方法来读书,第二期钱、王、段诸家校正辑补经史,第三期到了魏源、龚自珍进一层发生独立思想”。这些评论,虽未能揭出时代背景,但就学术变迁来说,情况大致如此。

    宝竹坡纳江山船女一事,是清末人认为有趣新闻之一,竹坡自劾一本,去官漫游,当时也没有人认为他怎么不对。甚至曾朴的父亲曾之撰,即书中的曹公坊,他虽科举和做官比较看得开,但是他和霞芬这一段关系,作儿子的写得津津有味。曾朴是以对这些明史一线上的态度来描述的。

    以上三种人物,在当时知识分子中都是属于上层的曾朴自己也是这个阶层的人物,因此写来头头是道《孽海花》中没有写下层的生活,连中下层知识分子也很少写,这是书中的缺点。反过来说,集中写这批人所谓名士的生涯,却又变成本书的特点。

  3. 反映当时社会风俗

    《孽海花》中出现人物约二百多人,接触面很广,必然广泛地反映当时社会的各个方面。书中集中写了北京、上海、苏州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也足够代表当时的社会。

    北京是当时政治中心,是大官僚集中的地方,也是求官卖官的场所。书中关于北京主要写的是官党。但与《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怪现状》有所不同,那两部书对于外官,特别是对佐杂和候补道写得非常深刻,对写京官又不内行。《孽海花》写外官情况少,写京官生活多,但蝇营狗苟总是一样的。十九回写鱼阳伯求官的一节,由庄稚燕的汲引,到郭掌柜的拉纤,赤裸裸地揭露李莲英的卖官鬻爵。二十一回中钱唐卿对龚和甫说:

    “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采办东西洋奇巧玩具,运进京来,专备召对时候,或揣在怀里,或藏在袖中,随便进呈。又有外来官员,带着十万、二十万银子,特来找寻门路的。市上有两句童谣道:

    若要顶儿红,麻加剌庙拜公公;若要通王府,后门洞里估衣铺。”

    从皇帝的纳贿到亲王、太监的卖官,当时人言之惊,不是没有根据的。书中间插入上海道余敏目不识丁,元史库丁出身,召对时洋相一节,比《官场现形记》做木头生意的那一位有过之无不及。

    除了求官,卖官的以外,那些科举制度下,拜老师,守门生的事儿每页是京城里许多人醉心的事情。书中写龚尚书(翁同龢)爱章直蜚()、阎韵高(文廷式)的文才,想拔张为会元从入闱时开名单起,各房依次搜索到龚尚书的祭落卷,自以为老眼昏花,但最后会元还是被刘可毅夺了去,引起翁同龢对刘的厌恶,拒绝他多次的谒见这也是强烈的讽刺。

    其次是写上海。自从外国侵略者和清政府联合扼杀太平天国革命以后,上海比以前更繁华起来了。十里洋坊,纸醉金迷,比北京更有一番热闹。不过北京时封建性的都城,上海半殖民地的市坊,情况不一样。《孽海花》写上海这个地方篇幅不少。出洋回国的人,必须经过上海,妓女出名也必须去上海。第三十一回写傅彩云下堂以后,在上海依仗四个人,他们是陈骥东(领事馆的庭柱)、宝子固(会审公堂正谳官)、金逊卿(流氓头子,堂子里的庭柱)、古冥鸿(即辜鸿銘,外国报馆的庭柱)。这里是洋奴、买办的集中地,这些人正是当时上海各方面的代表人物,他们的生活和北京那些端起架子讲究虚文的官场毕竟有所不同京官只是玩玩相公而已,吃花酒,摆双抬那种生活,京城里是有限制的京官们一到上海也就原形毕露了。

    苏州是个古老的城市,明清以来官僚地主阶级和有名学者文人,常常选苏州作为养老享福场所。这个地方对科举很迷信,也确有办法。清朝苏州府属一共出了二十四个状元,苏州城里就占了十七个,洪钧是第十六个(同七年)。《孽海花》一开头,因为洪钧中了状元引起老翰林潘曾奇(潘遵祁)德一番议论:“本期开科以来,共有九十七各状元,江苏倒有五十五个,那五十五个里头,我苏州城内就占去了十五个”。这是苏州人引以为豪的。苏州拙政园有个三十六鸳鸯馆,前厅是洪钧写的匾(“三十六鸳鸯馆”,编注),后所是陆润庠写的匾(“十八曼陀罗花馆”,编注),陆润庠是同治十三年(甲戌)状元。光绪一代,苏州状元就绝迹了;这两块匾恰好是苏州两个末代状元写的,也算留个纪念了。按钱唐卿(汪鸣銮)的话讲:“苏州状元的盛衰,和国运很有关系”。苏州地主官僚阶级对这个说法总是不怀疑的。其实状元三年一个,很多状元我们现在早已不记得他了。像苏州清代的十七个状元,有几个能够被大家记忆着的呢?陆润庠在《孽海花》这部书中地位也不算高,他除了写白折,做做应制诗文外,不讲别的学问。书中第二回说他对元史一点也不懂,第十一回中潘伯寅说他:“你不懂这些,少开口吧!”书中对他的讽刺非常辛辣,这也可以说明问题了。

    当时苏州这个地方,讲科弟,讲官派和北京相仿;玩妓女,吃花酒又和上海差不多。可说是北京、上海的风气兼而有之,这正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典型。

    书中除了讲这个地方以外,相当多的一部分讲洪钧和傅彩云在国外的活动,这些篇章也反映了国际的斗争和外交官的生活关于傅彩云的事情出于渲染的,这自然是文学作品所允许的。

    总之,《孽海花》这部书写清末三十年的事情,是小说,也是历史。关于傅彩云的事情,本书未写完,后来她改名“赛金花”,八国联军侵略北京时,她又是一度出头露面,为大家所熟悉的人,直到她1936年死去。不少人为她写过访问记,做墓碑,写诗歌,考证《孽海花》中事实,另有《孽海花资料》[3]述及,这里不细谈了。

    历史不断在前进,这七八十年来,我国社会进步很快,变化很大。现在的年青人对五四前后的事情已经不易体会,听到讲清末人的生活,自然更难了解,像《孽海花》一类的书,对了解当时社会很有好处。就文学艺术的角度来说,这里面没有塑造出来典型的正面性格,也没有集中写一个突出的反面人物[4],可是却从各个方面暴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面,所以不属于谴责小说的范畴。惟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等谴责小说比,又较有中心情节,不像那些书的有如一盘无线贯串的散珠,名为长篇,实系无数短篇之杂谈,这也是作者艺术手法比较高明之处。

    又,本书虽以个别人物的生活情节为骨肉,但主要骨干是反映了晚清几次重要政局变化的内幕;很可以有助于我们对近代史的学习,这就是它又赋予历史小说使命的由来。因而,本书就不是完全相同于当时其他说,这也是它值得向广大读者推荐的又一原因。马克思、恩格斯曾对于法国的巴尔扎克和英国的狄更斯的作品予以很高评价,因为他们忠实地反映了近代社会的面目。《孽海花》亦同样如此,是反映社会历史现状的文学作品[5]



[1] 编注:中华书局1962年计划重印《孽海花》,请柴德赓撰写其序言。后于196211月重印出版时未采用其稿,改用张毕来所写前言。

[2] 编注:由魏绍昌编辑《孽海花资料》中,选编曾朴一手书(《孽海花》人名目录)影印件。

[3] 编注:19624月,中华书局曾出版《孽海花资料》一书。

[4] 编注:按照1960年代文学艺术创作“三突出”标准。

[5] 编注:本文结尾最后一句,原稿阙;编注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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